公民實踐論壇「香港特色」蕭鳳霞教授講辭

公民實踐論壇「香港特色」 (2018年6月9日)

蕭鳳霞教授講辭

『本土有幾大?』香港跨地域的歷史與文化

要說香港特色,先談一個基本問題,怎樣去定義香港?從狹義和廣義的角度去定義,會得出不同的香港人、香港地、香港事、香港身分和香港想像。先定義香港,才能討論香港特色。

香港並非只有行政區域那麼大
我心目中的香港,我在題目上特意用「本土」兩字。因為「本土」的給人一個狹義的印象,所以有一個疑問,本土有多大?如果把香港當成地理上一個小地方,或者是一個行政區域,你會遺漏百分之八十的香港。香港會在想像中會消失。

我覺得香港開埠以來,從頭到尾都是跨地域的想像。香港處於兩個大帝國的邊緣,有獨特的空間給世界所有人。不同歷代的人創造不同形式的制度、社會網絡和實踐。他們也從香港吸收到的經驗,帶回家鄉。這過程是多元的,與傳統社會文化有分別。當然這過程會有不同的挑戰和矛盾。這空間帶來生命和希望,可以共存。

龍應台在《香港筆記》有一句話,覺得很精彩。「當初選中豔紫荊為香港市花的人,我不免好奇:是否對豔紫荊不能生育繁衍的物種歷史一無所知?或者極端冰雪聰明地知道,那身世的混雜嫁接、出奇的豔麗、憑空而來忽然出現的來歷,繁衍之無法自身完成,每一項特質都正好是這個島嶼的身世傳奇?」香港是歷代人不約而同地做出來的成果,所以本土可以說得很大。

香港從來是跨地域的想像
要明白現在,要想像未來,所以要珍惜和明白歷史,才能重新定位自己。其實有兩個元素創造香港。

第一個就是嶺南的歷史。香港製造的背後,嶺南是不可或缺。香港的語言、文化、社會網絡、經濟和政治,都是從嶺南傳來的。但嶺南本身並非封閉、固定、貧乏的黃土地,反而在很多世紀前,早已與世界接軌。嶺南是多元,活生生的海洋世界,類似習近平提出的一帶一路的「一路」。

嶺南最主要的城市是廣州。廣州早在唐代已是一個交匯點,令中國與世界接軌,包括海洋貿易、文化交流、傳播宗教、外交朝貢等。廣州市的重要身份,為歷史留下足印。唐代有伊斯蘭教徒在廣州建立光塔寺。另外有一個中國神廟,內裏的神明穿着中國服,但皮膚較黑,像南亞人。明代鄭芝龍曾在澳門聘請500個非洲裔護衛。廣州、澳門、接着十九世紀後香港,嶺南就是多采多姿的海洋世界,所以本土可以說得很大。

第二個元素是大英帝國。帶到香港的,不只是歐洲人那麼簡單,還有南亞人、中東人、東南亞人。上環摩羅街的名稱,就由印度水手的英文詞語(Lascar)命名。香港日常生活,都是息息相關的。1860年左右,香港上環東華醫院成立,福建和廣東商人到附近營商。香港很大的政治、文化、經濟空間,與殖民地政府周旋。香港是中國和世界的交匯點,由1880年至1920年,有600多萬人從中國經香港到海外,亦有700多萬人從海外經香港到中國。20世紀初,省城、澳門、香港、上海、東洋、南洋、舊金山(加州)、新金山(澳洲),這就是廣東話為中心的語言藝術體系。朱古力、忌廉、吉列豬扒、啤酒、白蘭地等名稱都是外國傳入香港。所以香港本土一點兒也不細小。

守護香港獨特空間
這些環境造就不少空間,第一、性別的空間。1880年代,很多女性透過法律爭奪財產,得到不少資金和房子。近年,看見中環滙豐銀行總行的兩隻大獅子塗上彩虹,支持同志平權。香港在性別的空間裏,會有不尋常的動作。

第二、政治的空間。孫中山1923年,在海外經香港返回中國。當時他已病重,但一些港大的同學,非常熱心,抬了一條轎子,讓他到港大演講。演講中,他提到他的革命思想從香港來的。他還語重心長地說:「現時香港有60萬人,皆享安樂亦無非有良好之政府矣。心願各學生在本港讀書,即以西人為榜樣,以香港為模範,將來返回祖國,建設一良好之政府。」當然這句話有點不合時宜。但當時,甚至現在,香港仍然是一個有空間去推動各種政治理想的地方。

第三、學術的空間。學術當然是無可疑問的,我們這一代人是完全受了很多由國內走難到香港的精英的教育和影響。我記得我有一個同事鄭樹森講過。他說當時由40年代到70年代,台灣國民黨的白色恐怖,以及中國的紅色恐怖,是容不下忠誠的反對聲音。反而香港這個地方便造就了它們兩個都缺乏的學術空間。所以錢穆、全漢昇、羅香林、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這些一代大儒家和學者,他們學術人格以及他們的使命,之所以能夠加入很多現代的元素,可能與他們身處於一個尊重法治,追求個人自由,開放地面向世界的安靜環境,香港就是這個地方。與陳寅恪晚年20年在中國悲慘的遭遇完全不同。所以我覺得我們不可以放棄這個學術空間,如果仍然存在的話。2011年有篇文章叫做〈廣州人愛廣州的六十個理由〉,其中一個就是「鄰近香港」,所以能夠不時來香港透透氣。他們來香港是因為他們欣賞這個自由開放的環境。

第四、香港演藝文化大放異彩。香港的粵劇、粵曲、流行曲、電影影響大中華地區,甚至海外華語世界。龍應台曾經講過,香港在這個漢語文化圈內,就好像一個氣質奇特的少女,漁村的身世,給了她清純的面貌,殖民歷史給了她結實的骨架。中國不斷的戰亂、流離,給了她與其年齡不配的滄桑。這個氣質少女會不會有一天找到她自己內在的精神力量?殖民地離開了,現在要面對中國,她有沒有找到自己的精神力量,真正成為自己呢?

香港人能努力向着自己目標繼續出發,守護自己認為值得守護的事。

老一輩對年輕人有同理心
我有兩件感觸的事。1997年時有人問過我,在香港的回歸廣場上應該放些什麼,我的回應是「最好什麼都不放,一個開放包容自由空間,才是香港的精神。」差不多20年後,有另一個很感觸的小故事。2014年的雨傘運動,我是旁觀者。運動尾聲時,一個個帳幕、一張張標語拆下來時,心中有點感覺。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年輕人問我:「婆婆,可否替我拍張照片?」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年輕人則回應:「無他,我只想把這些地方記住。」

我當時覺得,一個十三、四歲的年輕人,生在此亂世,對周圍的環境無能為力,但仍然我覺得他對自己及香港的未來許下了一個承諾。作為老一輩的,應該對年輕人有同理心,給予支持。我期望曾俊華繼續選特首,梁文道繼續寫離經叛道的文章,何韻詩繼續走遍全世界傳播精采創作,如果香港人繼續做好自己的角色,我相信香港是不會死的。

特別嗚謝「灼見名家」為公民實踐論壇 - 「香港特色」整理演講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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