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實踐論壇「香港中小學教育:今後的方向」李雪英校長講辭

公民實踐論壇「香港中小學教育:今後的方向」 (2017年12月2日)

李雪英校長講辭

香港教育的變與不變

剛才程介明教授指韓國的教育教導別人優雅,程介明教授雖然沒有在韓國讀書,但示範了什麼是優雅,我想大家都感覺到什麼是優雅。我剛才與程教授拉近了距離,因為他四歲與教育結下不解緣,我也是由四歲開始至今仍然在教育行業打滾。我可能比教授更專一,因為我第一份工作就是教育,一直沒轉過其他行業,我見工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升級面試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是不是很厲害?(全場大笑)我至今沒轉過辦學團體,轉換學校只是被逼而已。我很喜歡我的工作,我經常向老師說,誰可以做一份工作,整天很像在玩耍一樣,但餬口又可以不錯?只有熱愛自己的工作,才能做好教育。如果你當是打工心態,你的能量是有限的。唯有當是生命的一部分,才能做到生命影響生命。

其實今天的講題很寬闊,所以不知道要說什麼。本來有個短片給大家看,不過時間關係就不看了。片段裏問大家什麼是教育?教育是為了什麼?自己近幾年有個很深感受,社會變化很大,現在的教育是用昨天的知識,去教今天的學生,要他們面對未來的世界。未來的世界變化很快,到底行不行?我看過一段短片控訴教育,幾十年裏社會每一個層面變化很大。剛才教授說由馬車變成汽車,再變成無人駕駛。每一樣的東西進步得很快,唯獨是學生的學習仍然在班房裏,仍然靠粉筆黑板。不是說粉筆黑板沒效,但的確不太有效。到底我們做教育的,有時與同事談天,認為我們經常被埋怨,也會埋怨他人。我們埋怨家長很「直升機」,埋怨學生很難受教,如果我們老師不斷埋怨自己的學生,但仍要繼續教,我們是否只為生計?這樣不行,所以老師不能向我說學生不受教。如果學生不受教,請你去找一些受教學生去教導。我們一起做好自己的學生,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做的東西。

舊酒新瓶的教育改革
我以為今天講教改,所以我預備。六個社會廣泛接納的教育改革願景,在2000年沒有出現問題,所以我並非聲討提出教改的程介明教授。(全場大笑)17年後,沒聽過程教授的話,仍然覺得我的資料最新。不過聽完之後,我的資料就有少少折扣了。2000年六個社會廣泛接納的教育改革願景裏,建立一個終生學習的社會體系、提升全體學生的質素、建立多元化的學校體系、塑造開發型的學習環境、確認德育的重要性,以及建立國際性、民族傳統及兼容多元文化的教育體系。其實很有先見之明,如果落實去做,其實到今天香港的教育一點也不落後。

很可惜2000年推出改革以後,沒有具體的跟進。之後香港教育一切沿着2000的教改建議去做,直到現在。教改建議多元辦學,於是政府鼓勵多元化的學校體系,比如12年的「一條龍學校」,即是我的學校(嗇色園主辦可譽中學暨可譽小學),不過現今政府沒有理睬我了。9年制的「短龍」,至今剩下很少。高中學院現今只有三間,它們處於瀕危狀態。直資學校是眾多多元辦學中繼續蓬勃的一個。直資學校早在2000年前已經有,但在政府大力鼓勵下,直資學校有些異化。2009年政府推行334學制,學校變得忙碌。配合學制改革和課程改革的高中文憑試,中學由兩個考試變成一個考試,四個必修科加兩至四個選修科,加了一個新的必修科通識教育。更多科目進行校本評核。增加課程以外的學習經歷。其實當初都挺好,學習經歷有其重要性,是課程裏最重要的部分,是大學考慮收生的因素。當初要30%課程時間,不過可惜沒人再提過。後來縮至15%,現今已沒人再計算了,因為學習時數已經變成110%。

我們說多元辦學在變與不變之間,體制是變了,但政府心目中的辦學思維沒變。如果要有個新的體制出現,但新瓶裏面仍然裝着舊酒,瓶和酒的容量不相同,就做不到新的體制。實際上這十幾年出了一個教改,但學校這個容器沒有改變,老師沒有變化,新的酒注入沒有變過的瓶,究竟政府想產生什麼後果?我們看到的是,「短龍」幾乎全滅,高中學院只有三間,沒辦法生存,仍然垂死掙扎。我很尊重它們,因為有些辦學團體以高中學院辦學,一見勢色不對已入紙申請轉為一間學校。但餘下的高中學院對自己的辦學目的感到光榮,所以今天不能生存。原來對辦學目的感到光榮會不能生存。12年的「一條龍學校」被邊緣化,我很清楚,因為我的學校當年成為「一條龍學校」,政府完全沒有支援我們,不過不要緊,自己做。政府忘記我最好,因為我們可以做得更好。有沒有教育局的人在?(全場大笑)其實原因是因為我比較兇惡,教育局不敢打電話問我。因為它黑白分明地問我,我就黑白分明地回應,這是對教育局最好的方法。(全場大笑)坦白說,我有證有據,文本有五條題目,我就回答五條題目,再給五個答案。如果教育局沒有文本內容,直接致電給我,我就不會理睬。教育局覺得太麻煩了,找我要寫很多東西。我就做我自己,做一些對學生好、對家長好的事。當初要做的制度,現今讓它無疾而終也好,讓它草草收場也好,實際上看到是無以為繼的。一個對我們影響最大的是,就是當整個學校的體系在多元辦學理念下,出現後沒有充足的支援。

禮崩樂壞的教育制度
現在有件很危險的一件事,政治被人說是禮崩樂壞,其實現時學校差不多已經禮崩樂壞。接近九成的津貼學校,被淪為次選。現今的現象是有選擇有負擔的家庭,可能將小朋友送去外國讀書。稍為捨不得將學生送去外國讀書的家庭,會把子女到香港本地的國際學校讀書。國際學校都不能讀,找一間直資學校。百般無奈,才把子女入讀本地津貼學校。於是傳統英語中學,由純英語變成中英夾雜,甚至全母語教學。津貼學校佔全港學校八成以上,八成以上的學生當自己是次等公民的話,整個教育制度如何走下去?香港如何再發展?是否真是入讀國際學校在香港成為有選擇的市民,而不是被選擇的市民?

津貼體系的確亮起紅燈,而這個紅燈到底是津貼學校不爭氣,做得不好,還是制度上令我們難以處理?由2000年到現在,沒一個一起建立的課程藍圖,於是什麼學校學什麼東西是一個大鍋飯。只需一個指引,我們就去做。學的不知道為何要學,教的不認同自己要教的東西,設計的人沒有教學經驗,也沒有學習的同理心。因為課程設計者的子女都不是在津貼中學讀書。2000年到現在,教育局從未在教改六個目標做有系統數據為本的檢視。結果外行人指導內行人,難以再做下去。

其實一個適時的檢討,然後再走下一步,我覺得是正常的做法。不過很可惜,2001年的課程綱領在沒有全面檢討下,已推出2017的課程綱領。我從未看過教育局這樣做法。2017的課程綱領(learning to learn 2+),沒經過諮詢就推出,從來沒試過。其實連小的課程文件,一個中國歷史科,已經兩次諮詢了。教育局是亂了方寸。平常推出大政策,才推出中型政策,再推出小型政策。課程理應如此,推出大的課程綱領,再推出八個課程綱領的檢討,然後再推出其他較次要的內容。但今次2017的課程綱領完全亂了套,胡亂計劃。2017年5月推出擬定稿,「擬定」兩字代表課程綱領已完成?但說是稿,似乎未完成。教育局說當印刷本一出,就不再是稿了。2017的課程綱領裏有很多古古怪怪的目標,有關鍵項目(key tasks)、學習宗旨(learning goals)和重要元素(essential elements),究竟哪樣較重要?

同樣不同命的津貼體系
現在有個問題,政府以為社會所有的問題都可在學校裏解決。原因是學校最無反抗能力,所以一帶一路、STEM、《基本法》、中史科獨立必修、《國歌法》、《國旗法》,都與學校有關。政出多門,有些是政治考慮,有些是企業要求,有些是因循,有些是抄襲,什麼都放在課程裏教。你說我今天還懂得笑,是否很棒呢?(全場大笑)是否教過就學過了?是否學過就學懂了?有什麼要教?有什麼要學?有什麼必定要教?有什麼必定要學?程介明教授說得很好,沒空間給學生,如何發展?我每一天課堂時間愈來愈多,補課時間愈來愈多。老師的教學壓力很大。不過,不要只說老師,學生的學習壓力更大。因為老師說什麼,都要灌輸給學生。TSA是否一定要做?小三是否一定要有數據?就算收集數據,有能力幫助改善教學嗎?但是有學校把數據給教育局,而得到到位的支援。大學聯招(JUPAS)愈來愈不歡迎本地生,愈來愈希望多一點內地生,於是香港學生考IB課程(國際文憑課程),以非聯招方法考進大學。津貼學校有錢的話,可否開辦IB課程?為什麼直資都可以開辦,直資都是津貼體系,但津貼學校不可以?如果IB批准學校開辦,為什麼教育局不批准學校開辦?不過沒人回答,我都是說說而已。(全場大笑)

主辦單位想我討論興德學校影子學生問題。我就談一下。法團校董會的建立本來放權鬆綁的,不過我們做校長的,除非我的校監是傻的,否則我們很慘。每年四個校董會裏,我預備一些文件給對教育不太認識的人。如果我和程教授交流,他會明白我說什麼,因為他經歷過。但沒有教育經驗的人要去明白我的學校發展計劃,還要說服他要簽名,我們每年都花很多時間去說服講解。更糟的是,他們只是靠個「信」字。

我工作很幸運,我喜歡說話,喜歡玩,然後有一間學校給我發揮,又有這些場合給我說話,其實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我的校董會很好,因為我的校監經常說:「你懂我不懂算了,校董會成員是你的,你擺平吧!」所以沒問題。我有時在報章發表言論,我的校董會成員多數只看《蘋果日報》,只要我不接受《蘋果日報》的訪問就沒問題。(全場大笑)有次《蘋果日報》竟然發表我的東西,我心想:「這次糟了!」下次不能再說,不過校董會成員沒有理會我。

說真話不需要勇氣
社會的氛圍要改良教育,不只是學校的責任,是要改善整個社會對教育,對考試評核的看法。我說最後一句話,宣傳單張介紹我是敢言校長,主持人詹德隆先生(公民實踐論壇主席)說得很好,人要說真說話,我不喜歡自己是「敢言校長」,因為每個人都應該如此。敢言是個標籤嗎?敢言不會發生在校長身上嗎?我最近看《說真說話的勇氣》這本書,我覺得很奇怪,說真說話需要勇氣嗎?我以為說謊才需要勇氣,但說謊會被人知道。我覺得如果社會建立在一個謊言上,是沒得救的。如果教育界連說真話的勇氣都沒有,我們怎能教育下一代。有些學校與學生或有一些糾纏,但我的學校的學生和家長從來沒有不快樂的經歷,因為大家互相了解對方。說真說話是由心說出來的,不需要勇氣,所以每一天都可以開開心心地去做一些很困難的事,但看到其意義的存在。我說完了,謝謝!

 

摘錄自灼見名家:http://www.master-insight.com/?p=48175